“几时了?”陆知命嗓子哑得厉害。
“寅时三刻。”沈雁回把碗搁在床头矮凳上,“你再歇会儿。”
陆知命没动。他盯着房梁上那片水渍洇开的暗影,脑子里那点昏沉被方才那碗热粥逼退了些,各种念头又开始翻腾。胡继宗、刁师爷、夔龙纹玦、省里的调查员……这些碎片在黑暗里飘,像水底的藻,缠得人透不过气。
梅晚笙那张惶然的脸浮上来。
“不能等。”陆知命撑着坐起身,被子滑到腰际,长衫皱巴巴贴在身上,“天亮就得去找梅先生。迟了,怕要出事。”
沈雁回没劝,只问:“怎么找?他住哪儿?”
“赵掌柜或许知道。”陆知命揉了揉眉心,“就算不知道,茶馆也是个消息篓子。梅先生要脱手那玉,总得露面。”
他掀开被子下床,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,激得打了个寒颤。沈雁回转身从包袱里拿出件干净的夹袄递过来。陆知命接了,披在身上,系扣子的手指还有些抖。
“雁回,”他系到第三颗,忽然停住,“你说,咱们这算不算管闲事?”
沈雁回正在检查门闩,闻言回头,浓眉拧着:“先生说是,就是。先生说不是,就不是。”
这话跟没说一样。陆知命笑了,笑声干涩:“滑头。”
“不是滑头。”沈雁回走回来,蹲下替他捡起掉在地上的鞋,“那姓梅的,先生觉得该帮,咱就帮。觉得险,咱就撤。我听先生的。”
鞋摆正了。陆知命看着沈雁回低下去的后颈,那块皮肤被短硬的发茬围着,绷得很紧。他忽然想起昨夜那勺递到唇边的粥,动作很轻,却不容拒绝。
“该帮。”陆知命穿上鞋,站首了,“但得换个帮法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胡继宗要那玉,是去巴结省里人,平旧账。”陆知命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潮湿的晨风灌进来,“这种人,咱们硬碰不起。梅先生更碰不起。可玉在他手里,就是个祸根。扔不得,卖不得,留着……更不得了。”
沈雁回站起身:“抢过来?”
“那是土匪。”陆知命摇头,“咱们是文明人,得用文明法子。”
“文明法子?”
“让这玉,变成谁都拿不稳的烫手山芋。”陆知命转过身,眼睛在晨光微熹里亮得有些瘆人,“最好能惊动个比胡继宗硬、又未必跟他一条心的人物。把这潭水彻底搅浑。”
沈雁回愣了愣:“先生有主意了?”
“有个雏形。”陆知命走到桌边,提起茶壶倒了半杯隔夜冷茶,咕咚灌下去,冰得喉头一紧,“得靠赵掌柜的茶馆,还得靠……咱们那位小报童。”
天刚蒙蒙亮,街面上的水洼映着青灰色的天光。
陆知命和沈雁回一前一后出了小院。巷子静得很,只有早起倒马桶的妇人踢踏着木屐走过,留下一股馊臭味。两人没去卦摊,径首拐进了悦来轩茶馆的后门。
赵西海正在灶间捅炉子,见他们进来,吓了一跳:“陆先生?这么早?”
“有急事。”陆知命搓了搓手,凑到炉边烤火,“梅晚笙梅先生,您可知他落脚何处?”
赵西海放下火钳,擦了擦额头的汗:“倒是听他说过一嘴,好像赁在西城根儿一处大杂院里,具体哪间……说不准。您找他?”
“救命的事。”陆知命压低声音,“胡继宗那边,怕是等不及了。我估摸着,最迟今明两天,就得对梅先生用强。”
赵西海脸色变了变: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报官?”
“报官?”陆知命扯了扯嘴角,“胡继宗从前清衙门混到如今,官面上的门道比咱们熟。寻常巡警,怕是镇不住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得找不寻常的。”陆知命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,放在灶台上,“赵掌柜,劳您件事。今儿茶馆里,若有熟客问起,您就透个风——说听说有件前清的好玩意儿,夔龙纹的玉,在市面上悄摸流转,来路可能不太正。但别说是梅先生的,也别说在哪儿。”
赵西海瞪大眼睛:“这……这是要引蛇出洞?”
“是搅浑水。”陆知命道,“水浑了,想摸鱼的人就得多掂量掂量。顺便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若是有哪位爷好奇心重,多问几句,您就含糊提一句,东西好像跟南城旧衙门的账目有点牵连。记住,是好像。”
这话说得云山雾罩,赵西海却听出了门道。他盯着陆知命:“陆先生,您这是要把火往大了烧啊。”
“烧大了,才有人来救火。”陆知命拍拍他肩膀,“您放心,烧不到茶馆。真要有人问起消息来源,您就往街面上推,说也是听来的闲话。”
交代完赵西海,陆知命又让沈雁回去找陈小锣。
不到一刻钟,那精瘦的报童就缩着脖子溜进了后院,手里还攥着几份没卖完的早报。陆知命把他拉到墙角,塞过去两个铜板。
《算命先生不信命》— 龙岩凌月 著。本章节 第17章 计出连环 由 军旅011书库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
本章共 1685 字 · 约 4 分钟阅读 · 章节有错误?点此报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