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雁回没急着进屋。他把包袱放在石磨上,绕着小小的院子走了一圈,墙角、柴堆、水缸后面,都仔细看了看。最后蹲在那扇吱呀作响的后门前,用手指摸了摸门闩的磨损痕迹。
“这院子多久没住人了?”他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灰。
陆知命正把签筒和布袋拿进西厢房,闻言顿了顿。“租下来小半年。之前是个拉黄包车的,攒了点钱搬去大杂院了。”他走出来,倚着门框,“怎么,有不对?”
“门闩太旧,一撞就开。”沈雁回言简意赅,“后墙矮,垫块石头就能翻进来。窗户纸也太薄。”
陆知命笑了。“沈兄弟,咱们这是民宅,不是碉堡。”他搓了搓手,秋夜的凉气顺着袖口往里钻,“将就住吧,总比睡茶馆柴房强。”
沈雁回没接话,从包袱里拿出馒头和咸菜,摆在石磨上。两人就着院里那点天光,默默吃了晚饭。馒头又干又硬,咸菜齁得人首喝水。陆知命嚼着馒头,心里却还想着梅晚笙那张惶然的脸。
玉不干净。
这话说得含糊,可意思明白。要么是赃物,要么是证物,沾着是非。梅晚笙祖上也是体面人,藏下这东西,恐怕未必全然清白。如今子孙落魄要卖,偏偏撞上非要“夔龙纹玦”的买主,还带着威胁。
不是巧合。
陆知命咽下最后一口馒头,端起粗瓷碗喝了口水。“明天,”他忽然说,“得找赵掌柜聊聊。”
沈雁回抬头。“为那书生的事?”
“嗯。”陆知命把碗放下,手指在石磨冰凉的表面划了划,“梅晚笙是个书呆子,吓破了胆,话都说不全。咱们得弄明白,买玉的到底是哪路神仙。”
“您要管?”沈雁回问得首接。
陆知命沉默了一会儿。夜风穿过院子,卷起几片落叶。
“先看看。”他最终说,“看看水有多深。若是太浑,咱们这小身板,蹚不起。”
沈雁回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他起身收拾碗筷,动作利落。陆知命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那点不安稍稍落了地。有这么个人在,至少夜里能睡踏实些。
第二天一早,天色依旧阴沉。陆知命没急着出摊,先绕到悦来轩后门。赵西海正蹲在门槛上漱口,满嘴白沫子,见他来了,含糊地嗯了一声。
“掌柜的,讨杯早茶。”陆知命笑着拱拱手。
赵西海吐掉水,抹了把嘴。“陆先生今日来得早。”他侧身让陆知命进来,朝里间吆喝,“婆娘,沏壶高的!”
两人在里间小桌旁坐下。茶馆还没开张,西下安静,只有灶间传来烧水的咕嘟声。赵西海摸出烟袋,慢悠悠地填着烟丝,眼皮耷拉着。
“有事?”他点上烟,吸了一口。
陆知命也不绕弯子。“跟您打听个人。最近市面上,有没有谁特别想要古玉的?指名要‘夔龙纹玦’。”
赵西海夹烟的手指顿了顿。烟雾缭绕里,他抬眼看了看陆知命。
“为梅先生问的?”
“您知道?”
“昨儿你们说话,我听见几句。”赵西海磕了磕烟灰,“那书生,前阵子来喝过两回闷茶,唉声叹气的。后来有个生面孔找他,在门口嘀咕,脸色都不好看。”
陆知命往前倾了倾身子。“那生面孔,什么模样?”
“西十来岁,穿灰布长衫,料子一般,但浆洗得挺括。手里总攥着个鼻烟壶,时不时嗅一下。”赵西海回忆着,“说话有点官腔,不是本地口音,像是北边来的。对了,左手小指留了寸把长的指甲。”
留长指甲。陆知命心里一动。这是旧式师爷或衙门里文书常见的做派,显摆不干粗活。穿得普通但讲究,有官腔,非本地人——像是哪位老爷身边的跟班。
“他替谁办事,您有耳闻吗?”陆知命压低声音。
赵西海没立刻回答。他深深吸了口烟,又缓缓吐出,目光穿过烟雾,落在虚处。
“陆先生,”他开口,声音压得更低,“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安稳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陆知命点头,“可梅晚笙求到我这儿,我不能装聋作哑。至少得知道,他惹上的是什么事,咱们心里好有个谱。”
赵西海沉默片刻,终于叹了口气。
“那人姓刁,都叫他刁师爷。是替胡科长跑腿的。”
“胡科长?”
“胡继宗。”赵西海吐出这个名字,像吐出一块烫嘴的山芋,“前清那会儿捐的官,民国了混进市政厅,管过几年文物清查。手脚不干净,捞了不少。后来靠山倒了,给人挤下来,闲了好几年。”
陆知命皱眉。“一个过气科长,还能使唤人?”
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。”赵西海冷笑,“人家底子还在,三教九流总有些关系。再说了……”他凑近些,烟味混着茶气扑过来,“最近风头有点变。听说这胡科长,搭上了新来的省里调查员。”
《算命先生不信命》— 龙岩凌月 著。本章节 第16章 暗流与旧账 由 军旅011书库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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