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春寒

第三十三章 春寒

1937年2月10日，洛川，一一五师师部。

陆铮回到师部的时候，己经是傍晚了。夕阳挂在西边的山梁上，像一颗熟透了的柿子，把整个洛川县城染成了橘红色。城墙上、屋顶上、树枝上，都镀上了一层金，亮得晃眼。

小石头在师部门口等他，蹲在门槛上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，在地上画着什么。看到陆铮走过来，他扔了树枝，跳起来，跑过去。

“教员！你可回来了！”

“怎么了？出什么事了？”

“没出什么事。就是我一个人待着没意思。王科长给我找了个活干，在管理科帮忙搬东西。搬了五天，胳膊都粗了一圈。”小石头撸起袖子，露出瘦巴巴的胳膊，努力鼓起肌肉，“你看！”

陆铮看了一眼，没看出来哪里粗了，但点了点头：“嗯，粗了。”

小石头咧嘴笑了。

陆铮走进师部，先去管理科报到。王科长正在屋里打算盘，噼里啪啦的，打得飞快。看到陆铮进来，他停下手中的活，抬起头。

“陆参谋，回来了？一营那边怎么样？”

“还行。周营长很支持。”

“周世杰那个人，刀子嘴豆腐心。你跟他处久了就知道了。”王科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，找出一把，递给陆铮，“你的宿舍换了，搬到东边那排，房间大一些。之前那间太小了，你还有个小勤务员，住不下。”

“谢谢王科长。”

“别谢。师长吩咐的。”

林彪吩咐的。陆铮接过钥匙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他来一一五师不到一个月，林彪己经两次“吩咐”关于他的事了——第一次是让他在作战科当参谋，第二次是给他换宿舍。这些事不大，但说明林彪在关注他，在观察他，在给他创造条件。

这是一种信任，也是一种考验。

新宿舍在东边那排房子的最里面，比之前那间大了将近一倍。有一张木床、一张书桌、一把椅子、一个脸盆架，墙上还挂着一面小镜子——这在这个年代算是“豪华配置”了。小石头在屋子里转了一圈，啧啧称奇。

“教员，这屋子真大！比抗大的窑洞大两倍！”

“你喜欢，你住这儿。我去睡门口。”

“不行不行，你是参谋，我是勤务员……”

“那你就别那么多废话。”

小石头闭上了嘴，但脸上的笑还是收不住。

晚上，陆铮去作战科报到。

陈墨还在办公室，坐在桌前画地图。红蓝铅笔在他手里像长了翅膀，在纸上飞快地移动，山川河流、道路村庄，一笔一笔地勾勒出来，又快又准。李达不在，大概是去吃饭了。老刘也不在，他的位置上放着一盏油灯，灯芯己经烧黑了，显然走了有一阵子了。

“陈科长。”陆铮在门口叫了一声。

陈墨抬起头，看到是他，放下铅笔。

“回来了？一营怎么样？”

陆铮把在一营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——五天训练的内容、战士们的进步、对抗演练的结果、周世杰的态度转变。他说得很客观，不夸大，不缩小，有一说一。

陈墨听完，沉默了片刻。

“你是说，西连一个连打赢了三个连的联合队？”

“是。不过那三个连不是同时上的，是轮换着上的。如果是同时上，西连打不过。”

“那也很厉害了。”陈墨站起来，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，“一营是我们师的主力营，周世杰是个能打仗的。你能让他服你，不容易。”

“不是我让他服我，是事实让他服我。西连赢了，他就服了。西连输了，他照样不服。”

陈墨转过身，看着他，笑了一下。

“你这个人，说话太实在。”

“实在点好。实在人不累。”

陈墨摇了摇头，回到桌前，继续画地图。

“师长说了，你回来之后，去他那里一趟。他有事找你。”

陆铮的心跳了一下。

“现在？”

“现在。他应该在办公室。”

陆铮走出作战科，穿过院子，向第三进院子走去。月亮己经升起来了，不是很圆，缺了一个角，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饼。月光照在青砖地面上，发白，像铺了一层霜。院子里很安静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，在夜空中回荡。

林彪的办公室在第三进院子的最里面，是一间不大的厢房，门口挂着一块木牌，上面写着“师长办公室”五个字，字写得很小，不仔细看都看不到。门口没有哨兵，只有一盏马灯挂在门框上，灯光昏黄，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

陆铮敲了敲门。

“进来。”

他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

屋子里很简朴——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个书架、一张行军床。桌上放着一盏油灯、一沓文件、一支钢笔、一个搪瓷茶缸。墙上挂着一幅地图，地图上画满了红蓝箭头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