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南城的时候,天己经黑透了。三十里路,他们走了整整六个小时。不是因为路远,是因为沈佩秋的左臂又开始疼了。过了资溪之后,她的脸色就越来越差,嘴唇发白,额头上一首在冒冷汗。陆时晏问她疼不疼,她说不疼,但她的右手一首握着左臂,指关节白得像骨头。
南城县城比资溪大得多,城墙也高得多。城门口挂着几盏灯笼,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灯光照在城墙上,把青砖照得发黄。城门口站着两个伪军,在抽烟聊天,检查得很随意。陆时晏把良民证递过去,伪军看了一眼,摆了摆手让他们进去了。
接应的人在城西开了一间药铺。铺子不大,门脸夹在一家布店和一家杂货铺中间,门口的招牌上写着“济世堂”三个字,字迹己经模糊了。陆时晏敲了敲门,门开了,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站在门后,穿着一件灰布长衫,留着一把山羊胡子,戴着一副铜框眼镜。
“买药?”
“不买。”陆时晏压低声音,“山里的茶叶到了。”
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侧身让他们进去。药铺里弥漫着中药材的气味,苦涩中带着一丝甜。货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,柜台后面是一排抽屉,抽屉上贴着药材的名字——当归、黄芪、党参、枸杞。
老头把他们领到后院的一间厢房里,关上门,点上油灯。
“东西带来了吗?”
陆时晏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胶卷,放在桌上。老头拿起胶卷,对着灯看了看,放进一只铁盒子里,锁好。
“明天一早送走。你们今晚住在这里,不要出门。”
“老先生,从南城到宜黄,走哪条路?”陆时晏问。
老头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地图,铺在桌上。“大路走不了,日本人在那里设了卡子。你们走小路,从麻姑山那边绕过去。”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“麻姑山里有座庙,庙里的和尚是自己人。到了那里,找一位叫‘了凡’的和尚,他会给你们指路。”
陆时晏看着地图,把路线记在脑子里。“老先生,南城有没有日本人的动静?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有。今天下午,从鹰潭来了一队人,住在城东的客栈里。领头的好像是个当官的,戴眼镜,会说中国话。”
陆时晏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“那队人现在还在吗?”
“在。还在客栈里。”老头看了他一眼,“你认识他们?”
“不认识。”陆时晏的声音很平静,“听说过。”
老头把他们安排在后院的两间厢房里。赵德彪和林小山住一间,陆时晏和沈佩秋住一间。厢房不大,但很干净,地上铺着木板,墙上糊着报纸。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一盏油灯。
陆时晏把背包放在地上,扶着沈佩秋在床上坐下。她的脸色很差,嘴唇发白,眼窝深陷,整个人像一盏快要耗尽的油灯。
“把胳膊给我看看。”他蹲下来,伸手去解她左臂的绷带。
“不用。”沈佩秋缩了一下,“没事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语气不容拒绝。
沈佩秋看着他,犹豫了一下,把左臂伸了出来。陆时晏小心翼翼地拆开绷带,一圈一圈地解开。绷带拆到最后几层的时候,闻到了一股腥味——不是血,是脓。伤口裂开了,边缘的肌肉发黑,中间渗着黄色的脓液。
“感染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多久了?”
“两天。”沈佩秋的声音很轻。
“两天?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说了又能怎么样?”沈佩秋看着他,“你能替我疼吗?”
陆时晏没有说话。他从背包里掏出老陈给的药品——碘伏、磺胺粉、干净的白布。他用碘伏给伤口消毒,沈佩秋疼得浑身发抖,咬着嘴唇,把嘴唇咬出了血,但没有出声。他把磺胺粉撒在伤口上,用白布重新包扎好,打了一个结。
“明天到了宜黄,找个郎中看看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必须看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她,“这是命令。”
沈佩秋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你现在是我的长官了?”
“现在是。”
她看着他,眼神里的光芒忽明忽暗。过了很久,她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听你的。”
那天晚上,陆时晏没有睡。他坐在桌边,借着油灯的光,把老吴、老陈、老刘、老道士、刘老板、老先生给的地图一张一张地铺在桌上,拼在一起。从上海到杭州湾,从杭州湾到温州,从温州到龙泉,从龙泉到浦城,从浦城到铅山,从铅山到弋阳,从弋阳到贵溪,从贵溪到鹰潭,从鹰潭到金溪,从金溪到资溪,从资溪到南城——他走过的每一条路,都在地图上连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。
《谍海青鸟》— 大虾蜀黍 著。本章节 第34章 南城灯火 由 军旅011书库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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