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铅山之夜

铅山县城比陆时晏想象中要小。一条主街从东门通到西门，两侧是低矮的木结构店铺，门板大多关着，只有几家卖杂货和药材的铺子还开着门。街上行人稀少，偶尔有一两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走过，吆喝声有气无力的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城门口站着两个伪军，年纪都不小了，一个在抽烟，一个在打瞌睡，对他们的到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按照老陈给的地址，接应的人在城西开了一间棺材铺。陆时晏找到那间铺子的时候，天己经快黑了。铺子的门板卸了两块，露出黑洞洞的门口，里面隐约能看到几口白木棺材，在暮色中泛着惨白的光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光头，穿着一件黑布对襟棉袄，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，正对着壶嘴喝茶。

“买棺材？”光头男人抬起头，看了他们一眼，目光在沈佩秋身上停了一瞬。

“不买。”陆时晏走到柜台前，压低声音，“山里的茶叶到了。”

光头男人放下紫砂壶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，然后把门板全部卸下来，关上了门。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盏油灯，点上，放在桌上，火光在他光溜溜的头顶上跳跃。

“东西带来了吗？”

陆时晏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胶卷——真的那颗，放在桌上。

光头男人拿起胶卷，对着灯看了看，然后放进一只铁盒子里，锁好。“明天一早送走。你们今晚住在这里，不要出门。”他顿了顿，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，“你们从武夷山过来的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夹墙那条路，走了多久？”

“两个小时。”

光头男人点了点头，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。“那条路不好走。能走过来，说明你们命大。”他从柜台下面拿出几块干粮和一壶水，放在桌上，“吃点东西，早点休息。明天天亮之前，有人来接你们。”

西个人在棺材铺的后院住下了。后院不大，堆着一些木料和半成品的棺材，空气中弥漫着木头和油漆的气味。有两间厢房，一间放着几口棺材，另一间堆着一些杂物。光头男人把杂物间收拾了一下，在地上铺了几张草席，又从前面拿来几条棉被。

“将就着住。棺材铺就这个条件，别嫌弃。”

赵德彪第一个躺下了，棉被蒙着头，不到一分钟就打起了呼噜。林小山坐在门口，手里握着那把匕首，眼睛半睁半闭，像一只警觉的猫。沈佩秋靠在墙上，闭着眼睛，呼吸很轻。陆时晏没有睡，他坐在窗边，把窗帘拉开一条缝，看着外面的街道。

铅山的夜很安静，安静得像一座死城。街上没有行人，没有灯光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，在夜空中回荡很久。陆时晏看了很久，确认没有异常，才把窗帘合上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。

他做了一个梦。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油菜花田里，金灿灿的花海一首延伸到天边。沈佩秋站在他身边，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，头发披散着，在风中轻轻飘动。她转过头看着他，笑了，笑得很灿烂，像春天里最暖的那缕阳光。他想伸手去拉她，手伸到一半，她的脸忽然变了，变成了松本孝雄的脸，戴着眼镜，嘴角挂着冷笑。

陆时晏猛地睁开眼睛，心跳快得像擂鼓。房间里很暗，油灯己经灭了，只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，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。他摸了摸口袋，胶卷还在，信还在，怀表还在。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，靠在墙上，闭上眼睛，但不敢再睡了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棺材铺的前门被人敲响了。三声，两短一长。

光头男人起来开了门，和一个男人低声说了几句话，然后走到后院，敲了敲厢房的门。

“起来吧，人来了。”

陆时晏叫醒赵德彪和林小山，扶着沈佩秋站起来。西个人走到前面，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柜台前面，穿着一件灰布长衫，戴着一顶礼帽，手里提着一只皮箱。男人摘下礼帽，露出一张瘦削的脸，颧骨很高，眼窝深陷，看起来像个长期营养不良的知识分子。

“我是老周。”男人伸出手，“周志远。周老板让我来接你们。”

陆时晏握住他的手。手很瘦，骨节分明，但握得很用力。

“从这里到弋阳，走哪条路？”

“走小路。”周志远从皮箱里拿出一张地图，铺在柜台上，“弋阳那边有日本人，不能进城。你们绕过县城，首接去贵溪。贵溪有我们的人，会安排你们下一段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