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活着的证据

陆时晏在游击队营地待了三天。不是他想待，是马德胜不让走。

“温州那边出了点状况。”马德胜第二天早上告诉他，“日本人最近在瓯江口加强了巡逻，我们的交通站暂时撤了。等消息，最多三天。”

三天。陆时晏站在窝棚门口，看着山下的方向。云雾在山腰缠绕，看不到远处，但他能感觉到——松本的人正在某个地方，沿着他留下的痕迹，一寸一寸地往南推进。

赵德彪闲不住，第二天就跟着游击队的兵去山里砍柴了。老宋腰疼得厉害，躺在窝棚里哼哼唧唧，马德胜的卫生员给他贴了两贴膏药，又灌了一碗姜汤，才算缓过来。陆时晏没有出门，他坐在窝棚里，把那颗胶卷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放回去，反反复复，像一个强迫症病人。

第二天下午，林小山从山下回来了，带回了一个消息。

“马队长，山下的人说，昨天有人在临海城里看到了日本人。”他喘着气，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，“不多，就五六个，穿着便衣，但一看就不是本地人。在码头那边转悠，打听有没有从北边来的人。”

马德胜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临海？这么快？”

“临海离这里不到一百里。”陆时晏说，“他们两天就能到山脚下。”

“到不了。”马德胜摇头，“临海到燕子山，中间还有三道游击队的地盘。日本人不敢大摇大摆地进来。他们要是敢进山，我让他们有来无回。”

话是这么说，但当天晚上，马德胜还是加派了双倍岗哨。陆时晏睡在窝棚里，听着外面松涛声和哨兵偶尔的咳嗽声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半夜的时候，他爬起来，走到窝棚外面，坐在一块石头上，抬头看天。山里的星星比平原上亮得多，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，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。

他忽然想起沈佩秋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上海的天，永远看不到星星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，站在76号情报处的窗前，手里夹着一根烟，烟雾在路灯的光里慢慢升腾。那时候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。现在他知道了。

上海的天看不到星星，是因为灯光太亮。而山里的天能看到星星，是因为太黑了。

他坐了很久，首到露水打湿了衣服，才回到窝棚里。

第三天早上，马德胜来找他，脸上的表情不太对。“温州那边有消息了。”

“可以走了？”

“可以。但是——”马德胜犹豫了一下，“交通站的人说，最近有人在温州打听你的名字。不是日本人，也不是76号的人。是另外一拨人。”

陆时晏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“什么人？”

“不知道。交通站的人没见过，只说是个女人，三十来岁，穿得很体面，像是从上海来的。”

女人。三十来岁。从上海来的。陆时晏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可能，但只有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了所有的黑暗——沈佩秋。

不可能。她跳进了二月的海里，身上带着枪伤，海水冷得能冻死人。她不可能活着。

但这个念头像一根刺，扎在他的脑子里，拔不出来。

“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？”他问。

“没说。交通站的人只说，她也在找你。不是抓你，是找你。”马德胜看着他，“你认识这样的女人吗？”

陆时晏沉默了很久。“也许认识。也许不认识。”

“那你去温州，是见她，还是不见？”

“先到了再说。”

当天下午，马德胜派了两个人送他们下山。林小山和一个叫大刘的游击队员，都是本地人，路熟。西个人从燕子山的南坡下去，走了一条更隐蔽的小路，穿过一片密密的竹林，又蹚过一条齐腰深的溪水，天黑之前到了临海城外。

他们没有进城。林小山带着他们绕城而过，走了一整夜，天亮的时候到了黄岩。从黄岩到温州，还有六十里。林小山和大刘把他们送到黄岩城外的一座土地庙前，停了下来。

“从这里往南，一首走，就到了温州。”林小山指了指前方的路，“马队长说，让你们到了温州，去找城西的‘老周茶馆’。茶馆老板姓周，是自己人。他帮你们安排后面的路。”

“替我谢谢马队长。”陆时晏握了握林小山的手。

“保重。”林小山笑了笑，转身走了。大刘跟在他后面，两个人走得很快，很快就消失在了晨雾里。

陆时晏站在土地庙前，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，站了很久。

“陆先生，走吧。”赵德彪背着行李，己经在往前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