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海上的眼睛

海上没有方向。渔船在黑暗里漂了整整两个小时，老宋掌着舵，靠着几十年的经验判断航向。没有灯，没有罗盘，只有头顶偶尔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的几颗星星。陆时晏坐在船尾，把阿贵爹画的地图铺在膝盖上，借着打火机的微光辨认方位。“往东南方向走，英国人的船应该在港外两海里的锚地停着。”他压低声音说。老宋点了点头，调了一下舵角。赵德彪在划桨，动作己经很慢了，胳膊肿得跟大腿一样粗，但他咬着牙没有停。

三点钟左右，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了一点灯光。不是渔火——渔火是黄的、摇晃的。那盏灯是白的，稳定，像是挂在某样固定的东西上。

“英国人的船。”老宋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，“海燕号。己经在锚地了。”

陆时晏看了一眼怀表，凌晨三点十分。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一些。他示意赵德彪停桨，小船在海面上缓缓漂着，离那艘大船越来越近。海燕号比他们想象中更大，是一艘两千吨级的货船，黑色的船身在海面上像一座小山。船上亮着几盏灯，能看到甲板上有人在走动。船舷一侧挂着一张网，码头上的苦力就是通过那张网把货驳上去的。

“不对。”老宋忽然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船上的灯太多了。正常的货船装货，不会开这么多灯。这像是——”

“像是在等人。”陆时晏接过话。

他的目光在船身上扫了一遍。甲板上有三西个人影，都穿着深色衣服，看不清面孔。船舷边上站着一个人，手里拿着什么东西，在灯光下闪了一下——是望远镜。

陆时晏的心跳加速了。“老宋，调头。我们不上这艘船。”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船上有人带着望远镜。苦力不会带望远镜。那是军人。”

老宋的脸色变了，立刻调转舵角。赵德彪用力划了一桨，小船猛地调头，往来的方向转。就在这时，海燕号的甲板上突然亮起一道刺眼的光柱——探照灯。光柱在漆黑的海面上扫过，像一只巨大的眼睛，一下子罩住了他们的小船。

“停船！”船上有人用日语喊，“不许动！”

赵德彪没有停，反而划得更快了。探照灯紧紧咬着他们，光柱里能看到海面上的波纹和他们三个人扭曲的影子。船上响起了枪声，子弹从他们头顶飞过，打在海面上，激起几朵水花。

“趴下！”陆时晏喊道，同时从怀里掏出勃朗宁，朝船上的方向开了一枪。这一枪没有任何准头，只是为了让对方低下头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海燕号——船舷边上又多了几个人影，全都端着枪。探照灯旁边站着一个人，个子不高，戴着一副眼镜，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
松本孝雄。他穿着便衣，手里拿着一只扩音喇叭。“陆时晏！”松本的声音在海面上回荡，带着一种奇特的、近乎愉快的腔调，“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。我猜你会走海路，你果然走了。我猜你会混在英国人的船上，你果然来了。你这个人，太容易猜了。”

陆时晏没有回答，只是对赵德彪说：“往岸边划。快。”

“跑不掉的。”松本的声音继续从喇叭里传出来，“我的船比你的快，枪比你的多。你何必让这些人都为你死？”

赵德彪的桨越划越快，但小船的速度和海燕号比差得太远。货船己经开始移动了，黑色的船身缓缓转向，朝他们压过来。海面上的探照灯光柱像一把剪刀，把黑暗剪开一道口子。

船上的木箱忽然动了一下。箱盖被从里面推开，沈佩秋从稻草堆里探出头来，脸色白得像纸，但眼神异常清醒。“陆时晏，”她的声音很虚弱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把我放下去。”

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把我放下去。松本要的是我。他抓到我，就不会追你们了。”

“你疯了？”陆时晏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
“我没疯。”沈佩秋撑着箱壁坐起来，手臂上的绷带又被血浸透了，“陆时晏，你听我说——松本为什么追我们？不是因为我，也不是因为你。是因为他知道那份名单在我手里。‘樱花计划’的名单、76号潜伏特务的名单、松本和小野寺勾结的证据——这些都在我手里。只要我活着，他就睡不着觉。但如果他以为这些东西己经不在我手里了呢？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那份名单，我给了你两份。但还有第三份。”沈佩秋从衣领里扯出一根细绳，绳子上拴着一颗纽扣大小的东西——一颗微型胶卷，“从上海出来的时候，我一首带着它。没有人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