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黑手套

法租界，巡捕房，新上任的探长办公室。

夜，很深了。

窗外，本诺瓦坐的那艘船，在一声长长的汽笛里，缓缓的开出了外滩码头，消失在黑漆漆的江面上。一个时代，就这么过去了。

窗内，雷虎一个人，坐那张曾经属于本诺瓦的，宽的过分的办公桌后面。

这张代表着法租界地下权力的椅子，坐起来一点不舒服，硌的他后背生疼。空气里，还飘着本诺瓦最爱抽的古巴雪茄那种甜腻腻的味儿，混着点淡淡的血腥气，闻着让人想吐。

雷虎没开灯，就让自己那么陷在黑暗里。

他闭上眼，过去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，就像一场乱七八糟的电影，在他脑子里疯狂的回放。

在百乐门被羞辱的无力感，拿到金条时候的半信半疑，炸掉码头仓库时候的豁出去了，还有昨天晚上那场血洗里，子弹打穿骨头的闷响，刀子划开喉咙的手感。。。

他赢了。

他从一个人人都能踩一脚的底层小巡捕，一步登天成了法租界说一不二的华人探长。他手底下，有了一帮肯为他卖命的兄弟，有了巡捕房这个合法的皮，还有那个男人送来的，够武装一个连的德国家伙。

可雷虎心里，半点赢了的爽感都没有，反倒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一股凉气，越来越害怕。

他越是琢磨这整个事儿，就越觉得，那背后，有只看不见的手，在精准的操控着一切。

从匿名信引爆本诺瓦的危机，到恰到好处的送来武器跟情报，再到最后借总领事的手给他扫平政治上的麻烦。。。每一步，都跟用尺子量过似的，一点不差。

那位先生，压根不是在帮他，就是在拿他当个棋子，下一步他自己根本看不懂的大棋。

他自个儿，充其量就是那人手上，一把刚开了刃的刀。

就在这时候，办公室的门，被轻轻的敲响了。

雷虎猛的睁开眼，人跟弹簧似的站了起来。

“进来。”

门开了，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，出现在门口。

是顾渊。

他换下了一身笔挺的军装，穿了件休闲款的黑色西装，没打领带，领口的扣子随便解开两颗。他手上没拿家伙，连那双标志性的白手套都没戴，跟个来朋友家串门的普通人没两样。

可他一出现，整个办公室的空气，好像一下子就冻住了。

雷虎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，他下意识的站首了，头也低了点，连看对方一眼的胆子都没有。

“先生。”

顾渊没说话，只是自顾自的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，看着窗外法租界迷离的灯火。

“本诺瓦走了。”他淡淡的开口，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小事。

“是，先生。”

“你坐了他的位子，感觉怎么样？”顾渊转过身，嘴角挂着个玩味的笑意。

雷虎的心猛的一跳，他不知道怎么回。说高兴？还是说害怕？

他选了最老实的一种。

“先生，我这条命，是您给的！这个位子，也是您给的！！！”

雷虎走到办公桌前，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厚厚的账本，恭恭敬敬的放在桌上。

“这是本诺瓦以前在法租界所有的生意渠道，包括烟馆, 赌场, 妓院，每个月能捞多少油水，我都让人算清楚了。还有昨晚抄家的时候，从那几个头头家里搜出来的金条还有美金，也都在这儿。”

他顿了下，深吸一口气，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
“先生，从今天起，这里所有的收益，您七，我三。不，您九，我一！我只要一成就够养活手下的兄弟！”

这，是他能想到的，唯一表忠心的方法了。

然而，顾渊听完，却跟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似的，轻轻的笑出了声。

“雷虎。”

顾渊走到他面前，伸出手，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你觉得，我费这么大劲，把你推上这个位子，就是为了让你替我收这点上不了台面的保护费？”

雷虎的身体瞬间僵住。

只听顾渊的声音，带着一丝冰冷的，高高在上的告诫。

“我买下你，不是要你当一条会捡骨头的狗。”

“我要你，当一头会替我捕猎的狼。”

顾渊收回手，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崭新的，代表着总华探长身份的徽章，扔在桌上。这枚徽章，是总领事奥古斯特今天早上，派人毕恭毕敬送来的。

“戴上它。”

雷虎看着那枚在灯光下闪着光的徽章，喉结艰难的滚动了一下。他没有去拿，而是猛的立正，双手将徽章捧起，高高举过头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