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雁回那个“没有”的尾音还没在空气里散尽,陆知命正打算接一句“那就好”,顺便琢磨琢磨这新收的“护卫”晚上该睡哪儿——茶馆后院倒是能打个地铺,可掌柜的未必乐意——眼角余光就瞥见街那头跌跌撞撞冲过来一个人影。
是赵老太太。
早上那股子将信将疑的震惊劲儿全没了,此刻她脸上只剩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惶急。头发有些散,一只鞋的鞋襻似乎也跑脱了,吧嗒吧嗒拍着青石板。她冲到卦摊前,也顾不得旁边还杵着个铁塔似的生脸汉子,一把抓住陆知命摊着卦布的桌沿,手指头都在抖。
“陆、陆半仙!您可得救救我!”她嗓子都哑了,带着哭腔,“那戒指……那戒指没了!真没了!我回去把屋里翻了个底朝天,箱子、柜子、包袱皮,连床板缝都拿簪子捅了!没有!哪儿都没有啊!”
她越说越急,眼泪扑簌簌往下掉:“我那儿媳……我起初还疑心是她藏了,可我看她那样子,也不像。我俩差点又吵起来,后来一起找,犄角旮旯都翻遍了,真没有!那是我老头子留下的念想,金镶玉的,值钱不说,丢了它,我往后可怎么活……”说着就要往下跪。
陆知命赶紧起身虚扶了一下,沈雁回反应更快,侧身一步,蒲扇似的大手己经稳稳托住了老太太胳膊肘,没让她真跪下去。
“老人家,别急,慢慢说。”陆知命声音放得平缓,心里却咯噔一下。早上那卦,风火家人变风雷益,他重点引向了“家人”和“木器孔隙”,那是基于听到的婆媳口角,最稳妥、最可能让老太太自己“找到”的指向。可暗藏的坎象……他当时留了后手,没明说。难道真应在这“坎”上了?坎为水,为隐伏,为沟渎孔穴,甚至为鼠窃。
麻烦了。
若真是掉进了地缝、墙洞,或是被耗子叼了去,那可就不是“无意藏匿”能解释的了。找起来,费劲不说,万一找不到,这刚开张的“半仙”招牌,怕是要砸。
沈雁回松开手,退后半步,依旧沉默地站着,只是那双浓眉下的眼睛,警惕地扫了扫西周偶尔投来的好奇目光。
“您确定所有地方都找了?”陆知命问,手指无意识地开始文明棍上那个木瘤,“比如……灶台底下?水缸后面?墙根有老鼠洞没有?”
“灶台?”老太太抹了把泪,愣了一下,“灶台我看了,没有。水缸挪不动……老鼠洞?”她脸上露出些嫌恶和茫然,“家里是偶尔有耗子,可那戒指不小,耗子叼它做啥?”
“做啥不一定,但耗子洞里什么稀奇古怪玩意儿都有。”陆知命沉吟着,重新坐回椅子,“老太太,您别急,我再给您起一卦,专看这失物的下落。”
他说着,从怀里掏出那三枚磨得温润的康熙通宝。铜钱在掌心里掂了掂,凉意透过皮肤。这次,不能光靠耳朵了。他闭眼,静心,将老太太焦急的面容、哭诉的话语暂时摒开,意念专注于那枚丢失的金镶玉戒指。
哗啦,哗啦,哗啦。
一连六次,铜钱次第落在摊开的蓝布上。沈雁回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,他不懂这个,只觉得那铜钱落下的声音,莫名有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。
陆知命睁开眼,低头细看卦象。
上艮下艮,纯艮之象。
他眉头微微挑起。艮为山,为止,为阻隔,也有门阙、径路之象,但更重要的,艮卦卦辞有言:“艮其背,不获其身;行其庭,不见其人。” 有静止、隐藏之意。艮又为土石,为小石。从爻象细看,动爻在初六:“艮其趾,无咎,利永贞。” 初爻为足,为止于足下?还是说,东西在低处、在根基部位?
综合起来,这失物,极可能是静止隐藏在某处土石结构的孔穴或低洼之地,受阻隔,不易被发现。而且,这“止”象很重,不像被人刻意移动或远藏。
“艮卦。”陆知命缓缓开口,手指在桌上虚画着卦形,“主止,主藏。照卦象看,您那戒指,没出您家屋子,也没被谁刻意拿走。它是‘停’在那儿了,藏在一个带土石、有孔洞、位置偏低、您平常不太留意的地方。”
他顿了顿,观察老太太神色。老太太听得半懂不懂,但“没出屋子”、“没人刻意拿”这两句,让她脸色稍微缓了缓,至少排除了儿媳故意使坏的最坏可能。
“陆半仙,那……那到底是哪儿啊?”她急道。
“您别急,容我再细看看。”陆知命说着,目光落在老太太身上,这次看得更仔细些。不是看气色,是看细节。藏青色的旧夹袄袖口沾了些灰,鞋帮有泥,这都寻常。他的目光掠过老太太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关节粗大的手,忽然停住了。
《算命先生不信命》— 龙岩凌月 著。本章节 第3章 鼠洞里的金戒指 由 军旅011书库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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